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,老陈正靠在藤椅里打盹。他睁开眼,没动,听着那声音一阵一阵地钻进来,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太阳穴。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厂里午休,车间外的篮球场总有人打球,砰砰砰的运球声混着蝉鸣,他照样能睡着。现在不行了,安静的日子多了,反倒受不住一点动静。

他索性起身,换上那双旧回力鞋。鞋底薄了,但贴着脚。楼下空地上有个简易篮架,铁杆子生了锈,篮网早没了。他拍了两下球,球弹起来,手感还在。膝盖有点僵,他没敢跳,只站在罚球线附近投。球磕在篮筐上,弹出去老远,他慢慢走过去捡。一个来回,两个来回,身上微微出了汗。
年轻时他打中锋,在厂队里算个子高的。那时候打球没那么多讲究,谁抢到球谁上篮,撞在一起也不喊犯规。有一回他被人一肘子打在眉骨上,血顺着脸淌下来,他拿袖子一抹,接着打。后来缝了三针,疤还在。现在他摸着那道疤,像摸一道旧门框上的刻痕。球又投偏了,他摇摇头,笑了一下。
楼上电钻停了。他听见有人在阳台喊孩子吃饭。他把球夹在腰侧,靠着铁杆子喘气。对面楼有个年轻人趴在窗台上看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老陈没理,又投了一个。这次进了,球穿过空荡荡的篮圈,落在地上弹了几下,声音很轻。他想起儿子小时候跟他来这儿打球,儿子投不进就哭,他教儿子手腕要压下去。儿子现在在南方,很少打电话。
体育这东西,说到底就是身体还记得的事。脑子忘了,膝盖忘了,可手一摸到球,肩膀就自己沉下去,脚就自己找位置。老陈不懂什么运动科学,他只知道打完球,午觉睡得沉。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好,梦里还在跑,跑在厂区的水泥地上,球在手里,前面一个人也没有。
第二天中午,电钻又响了。老陈没等它响第二下,就拿着球下了楼。太阳很晒,他眯着眼运球,影子缩在脚边。他决定今天试着投十个。投完十个,再投十个。楼上的噪音还在,但他听见的只有球撞地面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像心跳。


















